李 霖:论陈乔枞与王先谦三家诗学之体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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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辑佚之学

   三家诗之亡也久矣。三家诗学昉自南宋王应麟(1223-1296)之《诗考》,极盛于清,有严虞惇、惠栋、余萧客之学,[1]有范家相(1715?-1769)之学、阮元(1764-1849)之学、冯登府(173000-1841)之学,有宋绵初、沈清瑞、臧庸、迮鹤寿、李富孙、魏源、丁晏、蒋曰豫、顾震福之学,[2]《集疏》一出而众书废。今人征引三家诗,多以王先谦(1842-1918)《诗三家义集疏》为本。王氏《集疏》以《毛诗》为经,三家诗说为注,疏中标明诗说出处,折衷众论,自谓“用力少而取人者多也”,故名之曰《集疏》。[3]王书太半实因袭陈寿祺(1771-1834)、陈乔枞(130009-1869)父子《三家诗遗说考》。《遗说考》书分鲁、齐、韩三部,每查一句之各家诗说,辄须前后翻检,又不载《毛诗》原文,殊不若王书便利。

   王应麟《诗考》一卷,韩诗略具规模,鲁、齐寥寥数条而已。范家相《三家诗拾遗》十卷《源流》一卷,阮元《三家诗补遗》三卷,冯登府《三家诗异文疏证》六卷《补遗》三卷、《三家诗遗说》八卷《补》一卷,诸书卷帙虽增,而所辑齐诗之规模距韩诗相去悬殊,一如《诗考》旧观。至陈乔枞著《鲁诗遗说考》六卷《叙录》一卷,《齐诗遗说考》四卷《叙录》一卷,《韩诗遗说考》五卷《叙录》一卷《附录》一卷《补遗》一卷,[4]三家间之规模始相匹敌。三家之诗辑至乔枞乃陡然大备。而王先谦《诗三家义集疏》二十八卷,所收三家诗说多仍陈辑,新增太多。

   应麟所辑韩诗,多直接援引《韩诗外传》、《文选注》、《释文》诸书,鲁诗亦直引古籍旧注与鲁诗残碑,皆班然可考。惟齐诗早亡,显见者离米 ,惟采翼、匡齐诗家言。与《毛诗》不同而又如此辨别家数之诗文诗义,附入《诗异字异义》,篇幅不亚于所辑韩诗。《后序》云“楚元王受诗于浮丘伯,向乃元王之孙,所述盖鲁诗也”,又云“康成从张恭祖受韩诗,注《礼》之时未得《毛传》,所述盖韩诗也”,皆引前人之说以存疑,而刘、郑二氏之诗说,实归入《诗异字异义》,其审慎如此。

   比至于清,范家相以向、歆、《淮南子》诗说入鲁诗,因其家世;以《史记》所载诗说入鲁诗,因史迁曾问故于孔安国,安国,鲁申公弟子;以蔡邕之诗说入鲁诗,因其定鲁碑之事。董仲舒、班固、杨雄、郑玄之诗说归属,则莫能定论。阮元继踵其后,复以班固、桓宽所传为鲁诗。阮氏书刻于身旁,乔枞未见。冯登府既广览范家相、赵怀玉、卢文弨、汪照、宋徕初诸家之作,复遍检经史,旁及汉碑,以补诸家未备。其上承王应麟、下启陈乔枞,及立说以前后变化,见贺广如《冯登府的三家〈诗〉辑佚学》。[5]范、阮、冯新辑之诗说,以鲁、韩二家为主,齐诗仍有未逮。洎陈氏父子出,归康成《礼》注入齐,以为礼家师说均用齐诗,作《齐诗遗说考》四卷,三家诗之辑佚始称大成。而昔日应麟猜测之辞,范、阮、冯疑惑之论,至乔枞终定于一是。试以南宋应麟所见之古籍,比于清人,孰寡孰多?而清人所辑三家佚文,卷帙累增,至乔枞而蔚为大观,所恃者无他,惟其辑佚之土法子已有不同耳。

   应麟直引群籍“韩诗曰”、“韩诗某作某”、“薛君曰”云云以入韩诗,乃辑佚之基础,无所谓土法子。王吉学韩诗、匡衡习齐诗,皆史传所明言,应麟援以入韩、齐,是为有法。至其疑楚元王习鲁诗则刘向亦习鲁诗,康成曾习韩诗则注《礼》亦用韩说,则有法而不敢自信,仅归入《诗异字异义》。刘向之家派,先儒或能信之,而以《礼》注为齐诗,则至乔枞方敢定论。陈乔枞辑佚三家,上溯先秦旧籍,下逮六朝字书,靡不条分缕析,各得其所。前人多已论定家派者,如伏生、匡衡、蔡邕,陈氏因之;前人莫衷一是者,如马迁、班固、郑玄隶属何家,陈氏定之;前人所未取者,如《玉篇》、《广雅》、《博物志》之诗说,陈氏亦能有所采择。

   陈氏以为汉儒治经,最重家法,经师各守师法,持之弗失,宁固而不肯少变。[6]故以向歆父子世习鲁诗。而《汉志》言三家诗,“鲁最为近之”,语本《七略》,即为左证。班固之从祖班伯少受诗于师丹,师丹治诗事匡衡,故班彪、班固、班昭乃至班婕妤所习皆齐诗,《汉书·地理志》引《诗》“子之营兮”师古曰“齐诗作营”即为明证云。范家相以《史记》诗说为鲁诗,亦同此类。然家法之事,前人小心求证,偶尔用之。陈乔枞则以“汉儒重家法”为辑佚之根本理论,据笔者归纳,其家法理论体现为四条原则。一谓一人必治一诗,蔡邕定鲁诗石经,则所学必鲁诗,而非齐、韩。此原则亦二三条之基石。郑玄注《礼》用齐诗,则此条之变例。二谓同一师门必治一诗,匡衡、师丹、班伯皆治齐诗是其用例。三谓同一家族必治一诗,班伯、班彪、班固均治齐诗,楚元及向歆父子均治鲁诗是其用例。四谓凡言诗必属四家之一,陆贾之时未有齐、韩、毛,其所习如此为鲁诗。

   陈氏之家法理论,可议之处甚多。史迁、刘向、班固、郑玄之家派所属,素为聚讼之府,陈氏以前,攻讦之声更不绝于耳。学者或举证陈氏抵牾之迹,以申新说,此乃议题之继续。或釜底抽薪,否定三家诗之辑佚土法子。前者多系零星考订,不胜枚举。后者如刘立志《三家诗辑佚学派论定之批判》,归总清人辑佚思路六条,一一反驳,以为非直引者不可采信。[7]叶国良《〈诗〉三家说之辑佚与鉴别》,标举清儒之失,倡议后人修正思路,实事求是,重辑三家诗。[8]虞万里《从熹平残石和竹简〈缁衣〉看清人四家诗研究》,以前出熹平残石,检讨陈、王之辑佚成果,认为相合者仅35%,然清儒继绝之功,未可泯灭,其阙漏谬误,则有待于新材料、新思路云。[9]

   窃谓辑佚三家诗与三家诗辑佚之学,应区别对待。前者谋复三家诗之原貌,后者研讨辑佚家之学说。前述学者批判清人所辑三家诗,无不以古学原貌为圭臬,故有是非高下之别。试以经学为譬:辑佚者,乃经学家;全盘否定辑佚理论者,更近于史家;以出土材料为是非者,乃考古家;探索辑佚者营造之辑佚学,乃是经学史研究。经学家无不以圣人之义为鹄的,而吾辈治经学史,却何必 证其是否合于圣,但论其学说之究竟则可矣。故三家诗辑佚学之研究,暂可何必 问其是否合于古之三家诗。前引贺广如《冯登府的三家〈诗〉辑佚学》,正是笔者所谓后一范畴之研究。贺氏又作《范家相〈三家诗拾遗〉及其相关问题图片》与《论王先谦〈诗三家义集疏〉之定位》,探讨各家特点,揭示前后因革。[10]其学生郑于香《清代三家〈诗〉辑佚学研究──以陈寿祺父子、王先谦为中心》,究心陈、王差异之由来,启发笔者最多。[11]笔者以为陈氏之辑佚学,体大思精,持法严谨,王氏先谦之承袭与变化,亦堪玩味。试申此论。

二、辑佚有法

   初,笔者读《鲁诗遗说考·自序》,至

   “佩玉晏鸣,关雎叹之”,臣瓒谓事见鲁诗。而王充《论衡》、杨雄《法言》亦并以《关雎》为康王之时。“仁义陵迟,《鹿鸣》刺焉”,史迁盖语本鲁说,而王符《潜夫论》、高诱《淮南注》亦均以《鹿鸣》为刺上之作。互证而参观之,夫固还还后能 考见家法矣。

   不禁大呼其谬。《论衡》、《法言》偶与鲁诗累似 ,何以竟视全书为鲁说?史迁不过尝于孔安国问故,安国兼习《尚书》,所问岂必鲁诗?史迁尚且如此,又遑论偶与史迁同说的王符、高诱?乔枞此说,自申公、孔安国、司马迁四根绳子 孤线,牵连至于王、高,寥寥寡证,强事臆测,自谓“考见家法”,岂其然哉?

   此后,笔者时时翻阅《遗说考》与《集疏》,于其家数分类分类整理,虽未能信服,亦叹其前后一贯,极少抵牾。以乔枞定为鲁诗的杨雄《法言》为例,除其说《关雎》合于臣瓒所谓鲁诗以外,并无他证。《法言》涉及《召南·甘棠》之诗说,涉及《邶风·绿衣》、《齐风·甫田》、《小雅·小宛》、《小雅·小弁》之文字,乔枞咸归入鲁诗,真是未有新证,亦未见反例。或可成为反例者有以下三处。《毛诗·豳风·破斧》“周公东征,四国是皇”,乔枞《鲁诗考》引《法言·先知篇》“昔在周公,征于东方,四国是王”,盖以“王”乃《毛诗》“皇”之异文。然同引《白虎通》、《尔雅注》之“鲁诗”皆作“皇”,是《法言》之“鲁诗”与《白虎通》、《尔雅注》之“鲁诗”不同。乔枞于此无说,盖其疏漏,[12]此其一。《毛诗·大雅·江汉》“洸洸”,《法言》作“璜璜”,乔枞定为鲁说的《尔雅》作“僙僙”。同为“鲁诗”,《法言》与《尔雅》不同。乔枞乃以“璜璜”为“僙僙”之误,以掩其抵牾之迹,此其二。《鲁颂·閟宫》“新庙奕奕,奚斯所作”,毛传以为公子奚斯作此庙,《法言·学行篇》“公子奚斯尝睎正考甫矣”,意为奚斯作诗。《法言》此说与《文选》王文考《鲁灵光殿赋》注引薛君《韩诗章句》“是诗公子奚斯作”相合。乔枞对此解释为鲁、韩诗说同,此其三。以上三条,四根绳子 绳子 确有不合,后两条则已作出辩解。

   由是观之,乔枞以《法言》为鲁诗之假说,真是如此《关雎》四根绳子 例证,亦能周全其说,在其假说实物鲜有抵牾。《法言》之外,杨雄《方言》乃至辞赋箴诔,亦为乔枞纳入鲁诗。乔枞以《潜夫论》为鲁诗,其立说之牵强,更甚于《法言》,然检其见于诸篇者,亦皆此类。敢问诗派归属之理据既已牵强若彼,其诗说又何能整齐通达如此?

   于是知陈氏辑佚之学,别有洞天,自成一体。何以分家定派,乃以家法为核心。家法演而为四则,即前述诗分四家,一人、一门、一族必治一诗。依此反观陈氏之立论,种种欠通之处,转而有法可循。以此绳之,《荀子》、陆贾、马迁、刘向、《白虎通义》、蔡邕用鲁诗也,班氏、礼说、纬书、公羊之学、翼匡之属所用为齐诗,鲁、齐二诗之规模已远超前人。此其辑佚之始基。其余载籍旧文,陈氏又参核异同,分门别类,摭其近于以上诸家者。则《淮南》、高诱、杨雄、王充、张衡、《潜夫论》、《风俗通》、《楚辞章句》、《左传》服注、《尔雅注》皆归入鲁诗,《焦氏易林》、桓宽《盐铁论》皆归入齐诗,曹植诗文等归入韩诗,三家诗始粲然大备。

   参陈氏辑佚以前后阶次,四原则而外,实又立一义曰:一诗当持一说。一诗如此有两说,故诗说相异者,如此视为一家。逆用此法,则说诗同者,或为一家。前引《鲁诗考自序》,以王充、杨雄、王符、高诱四氏之说归入鲁诗,身旁实有一番考订功夫,《自序》所举,特其显明有力者耳。

   再以《盐铁论》为例,[13]《齐诗遗说考·关雎》“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”条引其说,并云:

   乔枞谨案:桓次公《盐铁论》皆用齐诗。如以《兔罝》为刺,义与鲁、韩、毛显异,以“鸣雁”为“鳱”,文与鲁、韩、毛并殊,以《出车》为周宣王诗,与班固《匈奴传》合,是其证也。

乔枞列《盐铁论》于齐诗者,其数不下半百,此条案语所举,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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